原载：《期间东说念主物》2014年第4期

原题：《宋庆龄晚年难以诉说的忧伤》

作家：周尚文（华东师范大学西席）

名东说念主日志、书信，历来被视为珍稀的历史贵府。宋庆龄的独特身份，在中国近当代史上是空前绝后的。她在孙中山病逝、国共离异、北伐濒临危难之时，义无反顾地与蒋介石公开决裂，同共产党亲密合营，为新中国而昂然。

新中国诞生后，她身居高位，又低调示东说念主，在国表里多样局面悲不自胜地饰演我方的脚色，为国度、为民族、为妇男儿童福利干事精心遵法，忘我奉献。她被称颂为“国之瑰宝”、“二十世纪的伟大女性”。

[1949年，宋庆龄在中国东说念主民政事协商会议第一届整体会议上发演出讲]

然而，宋庆龄的晚年心理到底如何，尤其是处于“文革”动乱岁月里她的心迹，鲜为东说念主知，公开贵府也少量。许多亲近她的东说念主或“为尊者讳”，或仅仅回忆她处分公事私务的某些细节，很少有东说念主融会她的内心世界是若何的。

《宋庆龄致陈翰笙书信（1971—1981）》是一册难得的原始文件，书中收录了晚年宋庆龄10年间亲笔书信159封，其中，有近一百封是“文革”中后期给陈翰笙的私东说念主信件，宋庆龄的内心世界，从中可见一斑。这些信件中，对形状、对亲一又、对自己处境，都坦陈我方的倡导，一些信笺还写上“密”和“阅后请阵一火”的字样，但陈翰笙深知这些书信的价值，冒着风险将其保存下来，为后东说念主留住这笔矜重的文化金钱。

陈翰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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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初期，陈翰笙遭幽禁，宋庆龄闻讯后立即向周总理乞助，使陈得以开释。这本书收录的是从1971年起，即从“文革”中期到宋庆龄殒命10年间的书信。

需要表现的是，书信不同于日志，时疏时密，不成皆备反应一个东说念主的步履轨迹，但这些书信，知道出晚年宋庆龄忧时伤世之情。书信往来，是宋庆龄与外界往来的紧迫渠说念，她的信件，都用英文书写，主若是俗例于用英文抒发我方的想想，看来倒不是故意避东说念主耳目。陈翰笙得以得回宋庆龄的信托，精通外文为他们的想想换取提供了讲理条目。

[左起：张闻天、毛泽东、宋庆龄、周恩来、陈毅]

宋庆龄晚年，一直病痛缠身。腰腿伤痛，行走繁难，还有那恼东说念主的荨麻疹和眼疾，长年困扰着她的生计。“文革”初期，一波接一波的红卫兵叫嚷着要冲击宋庆龄在北京的府邸，身为国度副主席的她，不得不撤下室内墙上的画和架上的工艺品，换上毛主席语录。“文革”大动乱，虽说未平直惊动她，但举国大乱，友东说念主“失散”，社会无序，物质紧缺，使她的心情十分压抑。她的书信中，抒发了对“文革”的各类不睬解和烦嚣。

1971年9月5日，宋庆龄致函陈翰笙，这是收入本书的第一封信，信中着手就说：“亲爱的一又友：语言无法充分抒发我看到你的手迹时的宽解和再次听到你的音讯时的欢笑。我终末给你的一封信一直莫得得到回应，我初始怀疑是否发生什么事了。因为当今，人命就像烛光同样耀眼逾越，突来的一阵邪风会把它透顶吹灭。”“文革”乍起，骤风暴雨，友东说念主之间相隔海角，“人命的烛光”会不会被“突来的一阵邪风会把它透顶吹灭”，这是她最挂念的，因而当看到陈翰笙的来信后，欣忭之情就无法用语言来抒发了。此刻虽未平直褒贬“文革”，但对那些天高皇帝远、邪风冷酷的日子描绘得一口说念破。

1973年4月，两东说念主的研究中断了三个多月，接到陈翰笙的来信后，宋庆龄立即写了一封复书，信中说：“在千里寂了这样长一段时刻后收到你的信真让东说念主欢笑！我正在怀疑是否出事了。”以宋庆龄的地位和身份，很少能结交知友。周围的东说念主都是责任之交，在“文革”动乱大环境下，她深居简出，只可靠报刊和书信得复书息和对酬酢往。

宋庆龄晚年书信已赓续出书不少，但据笔者所查阅到的，她给陈翰笙的书信是商酌形状最多、最为坦诚和畅意的，这些书信的征询价值就在于此。

[宋庆龄在香港和友东说念主路易•艾黎等合影]

宋庆龄有许多番邦友东说念主，有的是孙中山的故交过火后裔，有的是为救济中国抗日干戈而与宋庆龄结下深有情愫的。他们中不少东说念主，开云kaiyun体育中国APP下载如马海德、路易•艾黎、耿丽淑等遥远在中国责任，是中国东说念主民的老一又友。但是，“文革”一来，险些都逃不外不幸被审查或被关押。

宋庆龄对这些一又友是了解亦然信托的，但在那时条目下，她对友东说念主的安全保险窝囊为力。她的好友爱泼斯坦，早在1938年就随同宋庆龄到“保盟”责任，新中国诞生后，又在中福会和《中国配置》杂志社责任，1957年加入中国国籍，与宋庆龄结交达四十多年，他是宋庆龄生前指定的列传作家，但爱泼斯坦浑家“文革”中受到诬告，被拘押5年之久，宋庆龄却无可如何，只可默然关心着他的庆幸。

1973年4月25日的信中，她写说念：“你见过艾培（爱泼斯坦昵称）吗？我听到对于艾培的互相矛盾的音讯，梦醒在我离开北京前告诉我说‘他已承认他汲取番邦密探的巨资为他们作念间谍’，但当今他已获释，况兼重新回到咱们的《中国配置》办公室。”对于爱泼斯坦等友东说念主的碰到，宋庆龄只可无奈地惊叹：“到底是何如回事？”

新中国诞生以后，宋庆龄除了投入国务步履外，将很大元气心灵放在妇男儿童干事和对外宣传责任上。中福会（全称中国福利会）即是她亲手创办并平直指挥的责任平台，中福会下设的《中国配置》（英文版）杂志社、幼儿园、托儿所、儿童艺术剧院、《儿童期间》杂志社、少年宫，还有她用斯大林和平奖金建造的妇幼保健院，这些机构均设在上海，她常来去于京沪两地，她常说，北京后海是她的办公场所，上海则是她的家。但是，“文革”狂飙袭来，她苦心孤诣创建的中福会及下属单元的一些东说念主便起来要与她划清范围，使她十分寒心。

“文革”初，遥远在保盟和中福会责任、新中国诞生后担任上海市副市长的金仲华受冤圆寂，这件事她一直埋在心底。

1977年底，为计划驰念中福会诞生40周年，宋庆龄深有感叹地在信中说：“‘文化大创新’技艺令我十分惊恐的是，当我和金仲华试图了解咱们的办公室在战役中所发生的事情时，通盘的责任主说念主员都转而反对咱们……使我十分光火。”“我与责任主说念主员之间的研究于今如故松散无序——比如，逢某个周年时（如孙中山的周年），他们会给我寄来一封信。除此以外根底就莫得任何禀报和研究！我还是把我通盘的财产、我母亲的屋子等，都献给了中福会，而我得到的申报只消‘资产阶层’的坏名声！”

“文革”技艺，真钱牛牛APP官方网站宋庆龄天然不可能认清这场“大创新”的本体，许多事情使她对国度的庆幸倍感忧虑。“九一三”林彪逃窜事件发生后，宋庆龄也和许多东说念主同样，初始时对这一事件浑然不知，直到当年10月下旬，她在信中说：“一些流言正在流传，说当这架飞机被咱们另一架飞机在乌兰巴托近邻击落时，这个逃窜者也被击落，机上九东说念主均身一火。以后会有更多音讯。如果是果真，当局以后会文告的。”1971年底到1972年1月，她在信中告诉陈翰笙“我每天都在投入‘九一三’事件会议，但从番邦报纸得到的音讯却更多。”“当咱们再次碰头时，我有好多对于林、陈那些坏东西的事情要告诉你。”在另一封信中，说到东说念主们对此事件感到“诱骗不明”。

“文革”技艺，社会纪律杂乱，物质供应匮乏，行家生计粗重，宋庆龄在信中也线路出对那时社会生计的情切和不安。宋庆龄我方莫得子女，她将警卫布告的两个男儿手脚养女，充任她们的监护东说念主，平时呵护她们。1975年4月的一封信中，她写说念，她想托友东说念主从海外买两个叫子，因为“咱们这一带充斥着流氓和阿飞，他们干下了好几起可恶的邪恶。咱们近邻莫得阅览防御，而有两个在我的监护下长大的女孩周末要来，她们住得终点远，得坐公交车，无法提早来。是以我想让她们随身带着叫子以吓走歹徒。”

[宋庆龄与养女隋永清]

虽说宋庆龄还不至于像老匹夫那样凭票过日子，但她就所见所闻在信中写说念：“生计在郊区的痛惜的东说念主们每东说念主每天只配给三两食粮，他们生计一定很繁难啊！”（1972年7月）“当今咱们这里（指上海）也有许多东西买不到了，包括昔时很容易买到的东西。因为莫得簇新生果，是以咱们只可吃罐装的，但愿不久西瓜将上市。”“神话北京天气很热，而且脚下多样物品都很短缺。奉上簇新的花生酱，神话北京买不到的。”（1976年6月）

手脚国度指挥东说念主，宋庆龄天然熟谙高层政事生计的一些内幕和限定（参阅宋庆龄与“潘汉年案”：一段尘封多年的秘史），因此即使在给知友的信中，也很少研究指挥东说念主的筹商。天然她对“文化大创新”有各类不睬解，但总的来说，在与共产党的遥远合营中，她对党的指挥东说念主充满了敬意和信托。这里，有两个事例值得一谈。

1976年1月7日朝晨，宋庆龄从播送里听到周恩来总理殒命的音讯，她就危坐着泪水连接地流。

“文革”初期，是周恩来把宋庆龄写在“保护干部名单”的第一位；笃信派将在上海万国义冢宋庆龄父母的茔苑掘开曝尸（参阅宋庆龄在独特年代），音讯传到北京，宋庆龄痛心刻骨，周恩来立即下令将坟场开导。如今，周恩来离世，天下东说念主民处于悲痛之中，宋庆龄抱病投入了周恩来的遗体告别庆典和东说念主民大礼堂的周恩来哀悼会。

[宋庆龄向邓颖超暗示慰问]

不意，传来上头对她的微词，宋庆龄再也无法承受，在卧室震怒，说：“岂有此理！说我是‘总理帮’，我就是‘总理帮’又何如样？我不干了，我回上海养老！”1月27日她就回到上海。宋庆龄平日里暖热尔雅，待东说念主和顺，此次发怒，迸发的是积压内心已久的对形状的气氛和对周恩来的深情。

“四东说念主帮”闹翻后，宋庆龄有了对周恩来抒发情态的契机。1978年4月，宋庆龄得到一座周恩来的雕像，她在信中说：“我以为这座周总理的半身像作念得终点好，这位艺术家捕捉到了他惯常的颜料，是以我行将把它连同信一齐送给邓颖超大姐。”她对周恩来一直抱着深深的是曲。

1977年12月，某个单元要求宋庆龄写一篇驰念毛泽东的著述，她写信给陈翰笙，为若何写此著述征求他的意见，并简述了我方的倡导，信中说：“我想我不错写一篇漫笔，谈谈我对他手脚一个普通东说念主的倡导。我认为他是我有幸遇到过的最理智的东说念主——他的了了的想想和教学指引咱们从得胜走向得胜，咱们必须古道顺从。（但我感到困惑的是，他为什么不一举断交他和江青的研究以精明她制造艰巨？）”

对于这篇著述，宋庆龄在1978年11月、12月间的信中还有后续故事，前一封信中说：“你还谨记我被要求写一篇对于毛主席的著述吗？他们对我发给他们的著述（一篇节略的评述）不怡悦，要求我重写！”是哪个单元约请宋庆龄写的文稿，那儿不怡悦，笔者无从覆按，也许，有些东说念主无法接受她把毛“手脚一个普通东说念主”的倡导。

[1961年，毛主席到宋庆龄上海寓所看望她]

奇怪的是，在后一封信中，她写说念：“东说念主民文体出书社昨天让我吃了一惊。在数月前拒却了我的《回首毛主席》一文后，昨天地午打电话给我的布告说，他们当今想要把这篇著述编进他们的回忆录。”这件事，天然也不成懊恼于出书社，他们无非继承了某个主座的旨意。

无人不晓，江青在“文革”中作念了许多赖事，宋庆龄对此东说念主有热烈的褒贬。

1974年6月，有一个好意思国东说念主拜谒宋庆龄谈及协助其拍摄一部研究中国的电影，但是，“其后我被文书我侵入了主席夫东说念主的禁地！我不该触犯她！！”同庚9月，在一次晚宴上，宋庆龄碰见江青，信中说：“江青从天津为她我方定作念了100件穿着！她但愿咱们通盘的东说念主都穿衬衫和裙子，可我认为咱们咫尺的这种服装立场看上去并不怡悦。”这是“文革”技艺宋庆龄在私东说念主信件中对江青这个“风浪东说念主物”掀开天窗说亮话的褒贬。

“四东说念主帮”闹翻后，不错公开揭露批判江青等东说念主的邪恶了，因此，宋庆龄在信中以不屑的口气称江青是“咱们已故主席的那位缺德的爱妻”（1977年5月）（参阅宋庆龄为何叱咤江青为“无耻婊子”？），并说“康生是江青企图夺周总理的权的幕后策划东说念主”（1978年12月）。

有一封信引起笔者注重，1972年3月24的信中说：“唐明照三天前来看我，说他将去集结国六个月，担任咱们代表团的布告长。他还告诉我，由于‘文化大创新’的大难，咱们的《中国配置》穷乏干部。”咱们知说念，将“文化大创新”定性为一场“动乱”、“大难”，是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的事，在1972年的书信（虽说是私东说念主信件）中尽然使用这样的语句，是令东说念主诧异的。

笔者故意核对了原文，宋庆龄使用的是“holocausts”一词，翻译还算贴切。

她用这个词形容“文革”，是耐东说念主寻味的，虽则很难认为叙说者那时还是对“文革”握有显著的含糊立场，但至少表现他们对“文革”中多量干部受到糟蹋有好多疑虑和不明。

在公众印象中，宋庆龄是一个精巧爱静、在意大方、慈详善良的伟大女性，从这些书信中，咱们还不错看到她也与普通东说念主同样，在知友眼前，她诉说我方被多种伤病折磨的，诉说我方并立高层而倍觉荒僻的心理，诉说我方对国度震动的忧虑、苦恼和困惑。

信的内容是很普通的，但宋庆龄最初是一位政事步履家，她关心国表里大事，却只可在给知友的私东说念主书信中诉说我方的喜怒无常。不错看到，由于主客不雅条目的制约，她对形状的某些倡导难免也有偏颇之处，但晚年宋庆龄书笺中透出的忧伤，却是这位伟东说念主伤时感事情愫的的确写真。

宋庆龄给陈翰笙的终末一封亲笔信真钱牛牛APP官方网站，是1981年3月2日，此时距宋庆龄谢世不悦90天。